湘西的吊脚楼
作者:张昌爱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08
青青的小草贴着岩缝生长,说吊脚楼是一首越品越醇的山歌;艳艳的山花绕着楼檐开放,讲吊脚楼是一段沉甸甸、摸得着温度的岁月。于我而言,吊脚楼更像一缕从山坳里飘来的风,明明越走越远,却又像一粒落在心底的种子,在记忆深处悄悄发芽、慢慢生长,岁岁年年,不曾枯亡。
我出生在吊脚楼里,一睁眼,看见的是木壁板,一抬脚,踩的是木楼板,连呼吸里都浸着桐油与柴火混合的、独属于湘西老屋的气息。那栋立在山间、倚在寨边的老吊脚楼,究竟是哪一辈祖辈亲手立柱上梁,早已像山间的雾,散在岁月里,寻不回踪迹,解不开谜底。只知道,它是从祖辈手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像一尊守着寨子的神,让人从心底里敬重,也让人忍不住一遍遍遐想。
后来我顺着家乡的小溪,一步步走出大山,游进了名叫“城市”的河流。等再回头时,那栋老吊脚楼,早已因年久失修、风雨侵蚀,被小叔拆去,换成了一栋崭新的现代小洋房。白墙亮瓦,整齐敞亮。说不清这到底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对故土的辜负。有些事,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讲清道明的。
好在,湘西的“老屋”保护工程已然启动,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扶起那些倾斜的梁柱,细细修补那些破损的窗棂,把快要消散的乡愁重新留住。
老家那栋吊脚楼在拆去之前,早已梁柱老旧、壁板斑驳,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可在我的记忆里,它依旧风韵不减,模样清晰如初。几根八菱形的悬柱挑着楼身,柱头上刻着金瓜,古朴厚重;整栋楼的壁板都用桐油一遍遍刷过,光亮温润,既防虫又耐潮;楼身开着精致的花窗,通风向阳,亮堂清爽。花窗上的雕工藏着深意,“双凤朝阳”“喜鹊恋梅”,一刀一凿都透着匠心,看上一眼,便再也忘不掉。老楼附在岩坑之上,三面环廊,檐角翘起,像一只欲飞的山雀,既灵秀又安稳。
吊脚楼的妙处,是祖辈与山水相处得来的智慧。一是依山悬空,防潮避暑,屋内常年通风干爽,住着舒心;二是不占良田、不毁山形,顺势而建,造价低廉,贴合山民的日子;三是悬柱之间留着空地,可以圈养家禽,堂屋又敞亮温暖,装得下一家人的烟火与笑语。它有单吊式的简约,有双吊式的灵动,有四合院式的规整,散落在广西、贵州、湖南、四川等地的山乡,是苗、侗、土家、布依等各族人家相依相伴的传统民居。
说起吊脚楼的由来,寨里的老人们总爱讲一段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土家先民还住在山洞里、大树下,靠狩猎捕鱼度日,风来受风,雨来淋雨,日子过得艰难。天上的张天王见了心生不忍,便要去东海龙宫,向龙王借一座殿宇,给土家人安身。张天王见到龙王,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龙王心想:我的殿宇厚重庞大,料你也搬不动。便随口答应了。张天王走到一座三柱二骑的吊脚殿宇前,轻轻一提,便将整座殿宇拎了起来。龙王一见,顿时后悔,却又不好反悔,只得勉强叮嘱:“用后务必归还。”张天王应道:“七天便还。”
张天王提着殿宇回到山寨,让族人照着模样,仿造出了第一栋三柱二骑的吊脚楼房——三根柱子落地生根,两根柱子悬空而立,既依着山势,又避开水患。七天期限一到,龙王果然找上门来索要殿宇。张天王淡淡一笑:“你要,我便还你。”说罢提起殿宇,随手一掷,殿宇凌空飞去,稳稳横跨在一条大河的两岸。“你自己去搬吧。”龙王望着河面上的殿宇,自知根本无力挪动,只得怒气冲冲返回龙宫。自此之后,每逢雨季,龙王便心怀怨气涨起洪水,想要冲掉河上的殿宇,让人们无法过河。先民们便在殿宇下方安上斩龙刀,镇住水患,护住楼宇。从此,人们既有了遮风挡雨的家,又有了方便往来的路,吊脚楼也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说到底,吊脚楼从不是简单的木楼,它是先辈与自然相处的智慧,是山民在艰难岁月里熬出来的安稳,处处透着灵性,闪着思想的光。
站在岁月的渡口,望着一栋栋新旧交替的吊脚楼,我渐渐读懂了它藏在木梁里的人生道理,也读懂了它给人心的安慰与启迪。人生本就如一栋吊脚楼,不必强求四平八稳,不必苛责处处完美。山有高低,路有平坎,人生亦有起落。像吊脚楼那样,顺势而建,依心而立,不与山势相争,不与岁月较劲。悬空的柱子不是脆弱,是留有余地;落地的梁柱不是固执,是守住根本。遇到风雨,便稳稳扎根;遇到晴日,便敞亮通风。不慌不忙,不卑不亢,顺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便是最好的活法。
山水养人,人守文脉。吊脚楼与湘西山水相依相伴,人也与岁月、与人心相依相伴。懂得敬畏自然,懂得珍惜过往,懂得包容变化,懂得守住本心。如此,无论走多远,心都有归处;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魂都能安放。
©人民代表报社版权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使用。授权转载转发平台,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