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深处有人家
作者:李海彬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08
一孔窑洞的脸,是朝南开着的。天刚亮,日头先照到窑脸,再一点点爬进窑掌。庄稼人不懂什么建筑学,可他们知道,窑洞朝阳,冬天就少受些北风的侵扰。陕北的梁峁上、豫西的塬下、陇东的沟边,黄土高原上的窑洞,大体都讲究这个朝向。
窑洞由远古穴居演变而来。西安半坡遗址里那些半地穴式的房子,坑壁便是墙,草木搭顶,算起来已是六千年前的往事。后来人们把“坑”立了起来,顺着黄土直立不易坍塌的特性往崖壁里掏,便有了靠崖窑;在没有崖壁可依的平塬之上,就向下挖一方深坑,再在四壁凿出窑洞,这便是地坑院。豫西人形容地坑院:“见树不见村,进村不见房,闻声不见人。”头一回走到塬上的人,常常会愣住——明明听见狗叫、听见人说话,四下望去,却只有漫塬的庄稼。地坑院的角上挖有一眼渗井,雨水顺着青砖砌就的水道流进去,再大的雨也淹不了院子。祖祖辈辈居住在黄土之中,早已把它摸得透透的。
箍窑是另一门手艺。不靠山崖,用砖石发券,一圈一圈向上拱起,合龙的那一券,匠人心里最为紧张。券发得好,窑洞便可百年不塌。箍新窑是村里的大事,合龙那日要贴红对联、放鞭炮,主家摆席答谢匠人,热闹得如同过年。陕北窑洞营造技艺如今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掌握这门手艺的老匠人却越来越少。看土、放线、收券,全凭眼力与手感,书本上难以尽数传授。
一孔窑洞,便是一个家的根基。儿子娶了媳妇,家里就要张罗再箍一孔新窑;几孔窑洞围合出一个院落,便承载起一个家族几十年的光景。窑洞不必雕梁画栋,可谁家窑脸砌得齐整、院子扫得干净,村里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家的日子过得如何。
住过窑洞的人,都记得窑里独有的温度。腊月里,窗外北风呼啸,窑内土炕烧得温热,一家人围坐炕桌吃剁荞面;三伏天钻进窑洞,后脊梁顿感一阵清凉,身上的汗水即刻消散。粮食存放在窑中,不霉不生虫;红薯、洋芋搁在窑掌,熬过一冬,开春依旧新鲜。如今时兴谈论绿色建筑、被动式节能,村里人听了直笑:窑洞住了几千年,不正是这样的住法吗。
一盘土炕,是全家的中心:老人在炕头咂着旱烟讲古,娃娃在炕上翻跟头;新媳妇回门、娃娃满月,都在这孔窑里办得热热闹闹。人一辈子的大事,窑洞都装得下。
信天游,是从窑洞口唱出去的。从前拦羊、赶脚的人站在山梁上吼上两嗓子,沟对面便有人应声相和。调子响起,翻过一道梁,又越过一架峁,那苍凉之中饱含热望,一听便是黄土地独有的声音。
窑洞,还承载过一段厚重的大历史。延安的土窑洞里,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杨家岭、枣园、凤凰山,一孔孔窑洞陈设简朴得令人动容:一张木桌,一把旧椅,墙上挂着几张地图。《论持久战》便是在窑洞里的油灯下写就,中国革命许多重大决策,也诞生在这样的窑洞中。一九四五年,黄炎培走进延安的窑洞,与毛泽东谈及历朝历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率。那场著名的“窑洞对”,时至今日仍被人们反复提及……自那以后,人们再看窑洞,看见的便不只是黄土。
这些年,村里人陆续搬进砖房、楼房,年轻人更是大多外出谋生。这怪不得窑洞,也怪不得年轻人——塬上缺少营生,种地收入微薄,孩子读书要进城,不外出便没有出路。老窑一孔接一孔地空落下来,窑脸剥蚀,蒿草长到门口。
好在越来越多的老窑洞被重新修缮,有的改作村史馆、民俗馆,有的做了民宿。不少还是孙辈回来张罗:爷爷当年一镢一镢掏出来的窑洞,父亲锁门离去,孙子又回来,扫净窑内尘土,挂上红灯笼。游客睡一回土炕,喝一碗罐罐茶,听一段陕北说书,临走总要多问几句窑洞的故事。有烟火人气的窑洞,才不会坍塌。
常有人问,窑洞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想,大抵是因为它从不宣讲什么大道理,只把几千年的人间岁月,一孔一孔,安安静静地存放在黄土之中。黄土缄默不语,可只要窑洞还在,日子就断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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