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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熄的火把

作者:徐天喜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16

我的童年,是被一小团火光照着的。那火光,就是飘忽在山村夜色里的火把。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开始上小学。我居住的自然村与村小学相隔两公里,中间还隔着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流。河上没有桥,过河就靠一条拉拉渡船。我和同村子的几个孩子,上学放学都自己拉船渡河。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窝在山湾里的小学很小。两间从地主家没收来的房屋,大点的做教室,小点的做老师宿舍。三十来岁的梁老师,是学校唯一的老师。那时的乡村,人口少,孩子也少,只能隔上两三年,才招收新生。梁老师就得同时上两个年级的课,称“复式班”。在同一间教室里,左边坐一年级,右边坐三年级。语文、算术、唱歌、图画等一应课程,都由他一人全部负责。给左边一年级上课时,右边的三年级就写作业,反之亦然。一周六天上课时间,从早到晚,梁老师都在忙备课、上课、照管学生、批改作业……冬天里,很多时候,饭菜都凉透了,他都顾不得吃。

每个学期,梁老师都要挤时间到学生家里做两次以上家访,每次走访三到四个学生家庭。我们村隔着河,不方便,梁老师每次家访,都是一次性把几个家庭都走访完后,才连夜赶回学校。离村时,往往都到了小半夜。

那个年代,农村家庭普遍贫穷,买不起手电筒,走夜路都是打火把。火把是用晒干的树枝、树皮、竹篙、秸秆捆扎而成,点燃,就飘起暖融融的火光。每次,梁老师结束最后一家的交谈,家长就备上火把,把他送到河边,拉着渡船渡到对岸,又交给他几支供续火的火把,怕他半路上柴火不够燃。轮到我家送梁老师过河,我和父母都会久久站在河边,目送他手里那点晃悠悠的火光往田埂深处游走,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软着嗓子喊:“梁老师——慢走噢——慢走啊——梁老师……”直到那朵火苗渐渐变弱、变小,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我们才放心地往回走。

记忆最深的,是我读四年级那年冬月,山里落了一场早雪。村子里有个叫郑国庆的同学,得了风寒,裹着厚棉袄也直打哆嗦,医生说得在家避风避寒三周以上。梁老师心急如焚:“开了春,就该高小升学考试,耽搁不得呢。”彼时,一至四年级为初级小学,五、六年级为高级小学。那些天,放了晚学,梁老师就跟着我们一起踩残雪,冒寒风,到我们村为病中的郑国庆补课。冬天黑得早,讲完题,改完作业,村里人早已熄灯入睡,而梁老师还得摸黑赶回学校去。

那些日子,我们几个同学都会抱来家长备好的干柴,扎好火把,跟着郑国庆的父亲,送梁老师过河。我们站在岸边,看梁老师举着火把,摇晃在满是泥泞的田埂上,单薄得有些弯曲的身影,在黯淡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弱。那火苗拐过一道弯,梁老师的身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火把忽明忽暗,像微弱的火星子。伴着我们高一声低一声“梁老师——慢走噢——”的呼喊,那一抹光亮渐远渐弱,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只剩无尽的黑夜里,那呼呼的风声、淅淅的雨雪声……

长大后,走出山村,不时想起小学时光,就向知情人打探梁老师的情况。多年后才辗转得知,梁老师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我们这个山窝里的小学,一守就是十多年。后来,又被调到了另一个更偏远的山村小学……我们师生隔山隔水,再也没有相见过。但在我的记忆里,梁老师始终温和如春的笑脸如昨,他手把手教我写字的体温犹在;那夜色里飘忽的火把、火光里晃动的身影,至今挥之不去。我常常想,我们的老师,不只是举着火把赶夜路的人,他本身就是一支不熄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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