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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的引路人

作者:周大宏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16

山。抬眼望去,全都是山。爬到最高的白龙山顶,再看,还是一层又一层翠绿的山峦。山脚下的寨子,便是我的家乡侠家米。

我读一年级时,这里还没有通公路,只有石板嵌在泥土里的小路,路边长满红子刺、倒挂刺。马驮着垛子勉强能过,人走一趟,脚踝和手臂常被挂出一条条冒血珠的印子。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时我不知道读书要干什么,每天都很开心,糊里糊涂上着学。

自从升上二年级,我的成绩竟然好起来了,像是突然开了窍,发现读书也没有那么难,兴趣与日渐长。外公放牛时会带一本很厚的故事书上山。等他割好牛草,我和寨子里的几个放牛娃就围过去,听他一页一页地读故事。那是我们最早了解到山外的事情。

可真正把我们往山外推了一把的人,是教我们语文的李林老师,一个代课教师。除了教我们语文,他还教其他年级的数学、音乐、体育和美术,算得上全科老师。他年轻,敢想,也敢做。那时候寨子里还没有人外出打工,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读到小学毕业,大多就准备回家种地、结婚生子,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可李老师偏不这么想。小学毕业前那个下午,他在黑板上写下“兴义八中”四个字,粉笔都按断了一截。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你们敢不敢去考了试试?”

当时兴义八中虽然只成立三年,但名气已经超过百年老校兴义一中。能考上这所学校,对我们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一番动员之后,最终只有我和方旭、方权报考。于我而言,考得上考不上无所谓,主要是还没有进过城,想进城看看公交车长什么样,我们平常只在书上读到过,连图片都没见过。父母亲也说,就当花几十块钱,让我进城玩一趟。

进城的盘山路弯来绕去,我坐在中巴车上不停地望向四周的山峰,转过几个弯道,只觉得天旋地转,清口水直冒,再也不敢睁开眼睛。李老师见状,叫我眼睛只看前方,不要再东看西看。我照着做,不适感竟慢慢缓解。很多年后,我常常想起这个细节:人在山里,要往前方远处看,眼睛才不会花。

进城以后,小汽车、摩托车、货车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侧商铺林立,十分热闹。我们心心念念的公交车,原来也只是大一点的中巴车,不过我们并没有坐。

晚饭之后,我们蹲在马路边,李老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份报纸,一字一句认真地读着。那时我并不懂得,一个代课教师,为什么会在城里的路灯下,把一张报纸看得那样仔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替我们打量那个我们还不敢走近的世界。

考试那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卷子发下来,我先把会做的题目全部做完,最后剩下一道大题毫无头绪,只能空着。窗外的风吹进来,试卷边角轻轻翻动,我忽然想起李老师常说的:“再难的题,你把它放回实际生活中,就不难理解了。”于是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勾画,竟然把这道题做了出来。

查成绩那天,校门口早已聚满等候分数的家长和学生。我踮起脚,努力寻找自己的考场号,手心在裤缝上来回擦拭。终于,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成绩:语文80.5,数学98。红纸上印着的录取分数线是178分,三个人当中,只有我过了线。

就这样,我成了寨子里第一个到城里读书的学生。从那以后,寨子里再有人问“读书到底有没有用”,老人们就会说:“怎么没用?侠家米周家那个娃,不就是读书读出去的?”后来我听说,李老师逢人便讲,他有个学生考上了八中……

每到教师节,我总会想起他。想起他带着三个山里娃,翻山越岭去赶中巴车;想起盘山路上他叮嘱我“眼睛只看前方”;想起饭店门口,他坐在一旁一字一句读报纸的模样。

我时常在想,如果毕业前的那个下午,李老师没有在黑板上写下那四个字,没有问那句“敢不敢去考”,如今的我们,大概也和寨子里的同龄人一样,成家务农,逢年过节打打零工。日子或许也过得去,但一定不会是现在的人生道路。

如今每次回乡,走到白龙山丫口,我总要驻足片刻,吹一吹山风,眺望山脚下的寨子。山还是那些山,只是我已经懂得,翻过眼前群山,外面还有别的山峦,别的道路。而李老师,便是最早为我们指明前路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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