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实习老师
作者:尘忆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16
才上高中那会儿,我是出了名的混子。逃课打架,半夜翻墙去偷老乡的甘蔗,上课就埋头看武侠小说。老师们看见我都直摇头,几门功课,除了语文勉强及格,其余科目全部挂科。高一下学期,开学不到一周,班主任说自己有急事要请长假,会有一位实习老师过来代教语文。谁来上课都一样,我并没放在心上。
那天她推门走进教室,个子不高,身形清清瘦瘦,说话声音不大。她自我介绍叫夏洁,来自省城郊区。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还夹杂着哄笑,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扫向我坐的角落——我的同桌也叫夏洁。夏老师也笑了,眼睛弯弯的,说课前看过花名册,知道班里有位同学和自己同名,还真是难得的缘分。我心里暗想,这位女实习老师有点特别。可究竟特别在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我抬眼瞟了她一眼,合上刚租来的《天龙八部》。
她讲课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不端架子,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讲解课文从不照本宣科。为了帮助我们理解课本内容,她组织大家排演《雷雨》,我第一个报名出演周朴园。虽然演得一塌糊涂,她却安慰我说重在参与。
我对她的第一堂作文课印象很深。半命题作文《我的××梦》,我写了一篇《我的文学梦》。不过是随性写就,那阵子开学,我常在宿舍打着手电读《平凡的世界》,半夜还写日记抒发感触,梦想有朝一日能像路遥一样,成为一名大作家。作文讲评课上,她朗读了我文章里的几段,说文字透着一份诚恳,如果坚持写下去,未必不能成为“作家”。随后她点名叫我站起来,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回答想当一名大作家。她率先为我鼓起掌来,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从那之后,隔三岔五,她会借书给我,大多是沈从文、汪曾祺、鲁迅、雨果、狄更斯等人的作品。有一回,她借给我一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说是托大学辅导员从图书馆代为借出寄过来的,约定一个月归还。我拿着书还没走到门口,她忽然开口叮嘱,至少要写一千五百字的读后感。我问她书评该怎么写。她告诉我:“你要先把全书读完,介绍书籍内容,再提出三个以上属于自己的观点,可以从情节设置、人物塑造、主题思想几个角度入手。如果提炼三个观点有难度,也可以找出书中打动你的三句金句,围绕这三句话展开论述。”后来这套写书评的方法,我一直记在心里,时常使用。
那个春天还没有结束,她们这些实习老师就离开了。那天早自习,我们走进教室,讲台上摆放着一摞批改完毕的作业本。科代表跑去她的宿舍,房门已经上锁,窗台上摆着一盆小绿植,叶子蔫了大半。她都没来得及和我们道别。
我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逃课打架,浑浑噩噩度日,直到我被学校劝退。我整日在家乡的大湖边闲逛,身后常常跟着一条土狗。有一天,同村的同学转交给我一封信,是夏老师写来的。信里问我书有没有读完,什么时候归还,她快要毕业了。我没有回信。那本书,在我离校的当天夜里,连同课本、日记一起烧掉了。
舅舅安排我去隔壁县高中借读。或许是知耻而后勇,或许心底始终憋着一股劲,我忽然喜欢上了读书。大学期间,我在各类报刊发表了近百篇文章。读研的时候,我托人多方打听她的消息,几番寻访,得到的答复是,那一届毕业分配形势不好,不少人去往乡下工作,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下落。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大学毕业,我志愿赴新疆支边,在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七十一团从事政工文教工作,不久之后调到报社担任记者、编辑。1999年,我来到广州创业,此后几十年,一直和互联网、电商、人工智能这些行业打交道。
这些年,我很少进行文学创作,唯有闲下来就读书的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前年三月,我在湖边散步,看见木棉开得热烈繁盛,便拿出手机写下十几行文字,算作一首现代诗,没想到竟然发表了。重拾笔墨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八个月,我在全国各地报刊累计发表十多万字作品,还加入了省作家协会。
又逢教师节。平时常看我随笔习作的老班长在微信上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位叫夏洁的实习老师,说她才是我这个“大作家”文学路上真正的贵人。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重新购置了一套她当年借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在扉页写下一行字:“致夏老师——我文学路上第一盏灯。笔未扔,文学梦依旧。”我一直在寻找夏老师,期盼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把这本书送到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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