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

沧桑杨山

作者:程家立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9-20

窗外飘着细密的雨,空中弥散着安详的灰云。独坐窗前,透过玻璃望去,对面山上正是烟雨朦胧,一如窗外这潇潇细雨。我的心也与这点点滴滴共鸣。恍惚间,不知怎的想到了我的家乡杨山村。上世纪70年代末,安徽开展“学大寨,赶郭庄”运动,把我们周边五个自然庄合并在一起,杨山作为聚居点,大队部设在杨山,定名杨山大队。上世纪80年代初,改称杨山村。

其实杨山本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山上土少石多,树木很难存活。何以叫“杨山”?传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和杨戬杨二郎在天上大战。杨二郎忽然感觉硌脚,脱下鞋子一看,鞋里卡着一块小石头。他恼怒地取出来随手一抛,石块落到地上轰然化作一座山。因为是杨二郎扔下的,故名“杨山”。但杨山自古至今都没有姓杨的人家,杨山村居民多为李姓,徐姓次之。而清朝编纂的《灵璧县志》却将杨山写作“羊山”,取“卧石如羊”之意。山上确实有卧石,可那是什么石头?就是遍地的“石头蛋子”。别处山上的石头都能垒墙盖屋,大多板面平整,用凿子稍作修整便可砌墙;杨山上的石头却不行,开采出来形状不规则,高低不平,铁锤砸不烂,凿子修不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砸开,依旧是一个个小“石头蛋子”。没有别的办法,生产队只能买来粉碎机,粉碎成石子售卖。石子价格远低于石板,所以杨山大队比周边大队都贫穷,尤其是山前、山东、山后三个自然庄,石多地少,日子更为艰难。

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一天,大队开山放炮。炮响过后,石头缝里突然现出两个大洞,涌出两米多高的水柱,不多时就积成一个大石塘,塘水凉得刺骨,开山的人都吓得远远跑开。于是生出传说:杨山底下卧着一条龙,龙头在东海,龙尾就在杨山底下。石塘里的水是东海来的,是龙搅动出来的,所以这般清凉。倘若再开山放炮,惊扰了龙王,便会“水漫杨山”。因为有了大石塘,再加上这个传说,大队再也不敢开山采石,生怕哪天真的激怒了“龙王”。杨山,重归宁静。

1995年的一天,忽然来了几个人,取走几块杨山的石头。十几天后,大型机械进驻杨山,开山放炮,粉碎机轰鸣,满载石子的大卡车往来不绝。这些石子要拉去修建一座机场。山边村民都很不解:别处也有山,为何偏偏取用杨山的石头修机场?开山的人解释:“你们不懂,别看杨山石头都是石头蛋子,垒墙盖屋不行,但硬度高于其他山石,修飞机跑道最合适,飞机跑道就需要高硬度的石料……”两年后,机场正式通航,可杨山,却被采平了。

杨山没了,唯有那口石塘还在。草木会发芽,我们会长大。我偶尔回老家,站在小时候不敢靠近的石塘边,在心里默默发问:石塘下真的有龙吗?真像大人们所说,一旦激怒龙王,就会水漫杨山吗?我不研究地质,也不信传说,但杨山确确实实消失了。

而今又落雨,眼前依旧烟雨蒙蒙,却再也不见杨山。雨丝轻落,敲在石塘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岁月无声的叹息。儿时敬畏的龙山传说,山间奔跑的嬉笑打闹,大人口中质朴的叮嘱,尽数随杨山隐入岁月尘埃。

山河更替,山海易形,一座山的消逝是故土最无声的变迁。原来从没有镇守一方的龙王,却有扎根心底的乡愁。杨山不在了,但故乡的温度从未消散。这场烟雨、这方旧塘、这段旧时光,早已刻进骨血。往后岁岁年年,只要石塘依旧,乡愁便有归处,初心便有归途。

©人民代表报社版权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使用。授权转载转发平台,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