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来自“海洋的声音”：垃圾上岸 蔚蓝回归

走进“小蓝之家”的水泥房时，眼前的一幕让记者感到惊讶：一只只网状大麻袋被各式各样的空塑料瓶塞得鼓鼓的，摞起来有两米多高，这是一个没有其他废品的塑料废品收购站。“塑料水瓶山”中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的壮实汉子，他是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郭文标，也是“小蓝之家”的“家长”。

“小蓝之家”旁是温岭市石塘镇基层单元海上联络点。在这里，郭文标向记者展示了一条女士丝巾，无论是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与市面上的纺织品丝巾别无二致。

“这其实不是棉织品，是我们捡回来的海洋废弃塑料制作的。”看着记者一行惊叹而佩服的模样，郭文标眼角笑弯了，迫不及待地讲起自己走上海洋环保之路的故事。

郭文标：做保护海洋的“地球卫士”

握住郭文标的手，这是一双让人至今难以忘记的粗粝大手。

“手上的皮肤老得像树皮，指节因常年浸泡海水而异常肿大。”郭文标说，“旁人都说这双手写满了沧桑，可在我眼里，每一道裂口、每一处凸起，都是大海给我的印章。”

15岁那年的一个台风天，郭文标在渔港救起一位落水老渔民。从那以后，他把自己交给了大海。44年里，这双手拉过无数根缆绳，堵过数不清的船洞，从风浪里拽回过两千多条人命。“救活人上岸，接遇难者回家”——这句话他坚持了40多年。

郭文标代表身着荧光色的海上救援服，救援船停靠在码头。（温岭市人大供图）

而让这位海上勇士开始琢磨“救海”的，是在救人时碰到的糟心事。

有一回，他接到求救信号赶赴现场，远远看见等待救援的人和一堆垃圾漂浮在一起。救援船试图开进去，但螺旋桨随时可能被渔网缠住、设备可能被泡沫堵塞。他只能自己游过去，“垃圾太多了，游都游不过去”。“从垃圾堆里面游泳救人真的很难！”这句话，他反复念叨着。

作为渔民，他深知海洋垃圾对出海意味着什么。他曾经看到一艘出海多日的渔船回港后，搅进螺旋桨里的塑料垃圾被清理出来，足有30多吨，靠大型吊机才拖得出来。一旦被废弃塑料水瓶、泡沫、渔网缠住螺旋桨，渔船就会失去动力。

“出海的时候，最怕海里的废弃塑料。”郭文标从10多年前起开始自发组织渔船，把海上作业时产生的生活垃圾和随鱼货一同捕捞上来的塑料垃圾带回岸上。那时候靠的是自觉，没有制度，也没有回报。

2020年，台州市开始探索“蓝色循环”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模式。2021年，温岭石塘镇小沙头村建起了“小蓝之家”海洋废弃物收集点，郭文标和50多名渔民、沿海低收入居民组成收集队，通过河口拦截、岸滩捡拾回收废弃物。2022年，“蓝色循环”团队正式找到郭文标，邀请他做“小蓝之家”的“家长”，集中处理海底和湾岙打捞上来的海洋废弃物。

“蓝色循环”模式下，将渔民捡回来的塑料瓶割破放气，用机器压扁，企业再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回收。“每一道工序都能给老百姓带来收入。”郭文标做过这样的美好设想。

然而3年跑下来，捞上来的垃圾仅有少量是能高价回收的塑料瓶。算上燃油、人力等成本，郭文标非但没赚钱，还倒贴了20多万元。原本百来人的队伍减少到了10多个，妻子、船员和船老大们也都笑骂他：“疯了，自己都忙不过来，还要忙垃圾回收。”

“不把米撒出去，鸡是不会跑过来让你抓的。”质疑之声四起，郭文标强烈感受到，没有收入，就吸引不了人。没有人，“蓝色循环”就无法继续。

郭文标的无奈，也是海洋污染治理的世界难题。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统计：每年全球约有800万吨塑料垃圾排入深海，加勒比海、东南亚等地都曾探索循环治理模式，都因缺乏经济效益难以为继。

但郭文标没有放手不理，而是一边继续捞垃圾，一边等待着转机。

2023年10月，“蓝色循环”项目荣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地球卫士奖”——联合国环保领域的最高荣誉。“小蓝之家”作为项目的核心收集站，一下子被更多人看见了。

同年，郭文标当选全国人大代表。自那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捞垃圾的渔民”，他把渔民的声音、大海的呼救，带到了人民大会堂。

2026年全国人代会上，郭文标提交了关于加大海洋废弃物治理力度的建议，从制度保障、源头管控、“海洋云仓”建设、海洋垃圾分类等四个方面提出治理方案。

他建议全国沿海地区借鉴温岭经验，推行“海洋云仓”，通过“智能设备+大数据”技术开展船舶污染物治理。同时，他呼吁对参与清理海洋垃圾的渔运船进行补助。“海洋需要大家共同保护，我们下一代才有更好的生存环境。”

夏永祥：从渔区来，为渔民发声

迎着清晨薄雾驶过白色的跨海大桥，记者来到了海岛舟山，抲鱼人渔业专业合作社的大楼就立在岱东镇板黄线入口处。这三层楼的空间里，有渔业指挥中心、党员活动之家、人大代表接待室、渔嫂活动室。每年全体渔民大会，三楼大会议室里最多能坐下150位渔民兄弟。

年近七旬的夏永祥，是这座“渔民之家”的当家人。他清瘦高挑、戴着眼镜，斯文又有精神。“2006年，我把岱东镇5个村、1700多名渔民、145艘渔船联合起来，组建了抲鱼人渔业专业合作社。”

曾经散、小、弱的渔业组织，逐渐变得紧、大、强。如今，他所在的合作社越做越强，“让大海的馈赠转化为渔民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后，“走码头，登船头，倾听一线渔民的声音”成了他的日常写照。有一次，他到码头调研，和渔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海里的垃圾。渔民告诉他，出海作业时常常捞上来破渔网、烂绳子，这些东西沉在海底，缠住鱼虾、破坏渔场，可捞上来又没人管、没人收。夏永祥听完，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夏永祥代表（左二）在台风来袭前检查船舶回港、缆绳加固等情况，确保渔民兄弟生命财产安全。（舟山市人大供图）

他开始留意海洋垃圾问题。经过走访调研，他得知岱山县衢山镇的600余艘帆张网渔船，每年要消耗近140万节一号干电池。这些电池用完后，多数都被扔进了大海。一节干电池烂在海里，重金属渗入海水，进入鱼虾体内，再通过食物链回到人的餐桌。

这让夏永祥坐不住了。他在走访调研中了解到，衢山镇人大代表向县人大提交了关于加强船（渔）用废旧电池等垃圾回收的建议，经人大代表建议与检察建议“双向衔接转化”机制，监督线索由人大移送到岱山县检察院，检察机关随即成立专案组开展调查，会同人大代表多次走访调研后，向职能部门制发了检察建议书。

目前，衢山镇已经设立渔用废旧电池回收中心，船老大们积极响应，签订了电池回收倡议书900余份，每次出海用完的废旧电池都会随船归港统一回收。“预计每年可减少100多万节废旧电池入海。”

夏永祥当场肯定：“人大和检察监督协同发力，推动船用废旧电池归港回收，既解决了渔民的实际困难，又减少了海洋环境污染，是司法护航海洋生态的务实之举。”

这件事让夏永祥意识到，要解决海洋垃圾问题，光靠渔民自觉远远不够，必须有制度、有法律。

2025年全国人代会，他提出关于进一步加强船（渔）用废旧电池等垃圾回收的建议，推广舟山渔用废旧电池“购买—回收—处置”全链条治理模式。

夏永祥从此扎入了海洋垃圾治理的调研中。不久，他又关注到另一种对海洋生态危害巨大的垃圾——废弃渔具。

“废弃渔具不仅缠绕海洋生物、破坏渔场环境，还存在回收难、监管难、执法难等问题。仅东海区域，每年就有数量可观的废弃渔具沉入海底。以舟山为例，打捞主要靠渔民自发维持，专门的回收船缺乏补贴，运营压力巨大。”夏永祥说，“治理海洋垃圾、恢复海洋生态必须在顶层设计、配套激励政策、长效机制的建立方面做更多的探索和改革。”

2026年8月15日起，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这标志着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进入系统化、法典化的新阶段，对于舟山这样的海洋渔业地区而言意义重大。”夏永祥感到由衷激动，“法典专门设置了海洋、海岛相关内容，强化陆海统筹，为我们保护海洋生态提供了更明确、更有力的法律依据。”

东海的风，吹过温岭的石塘，也吹过岱山的渔港。履职3年多来，两位代表立足渔区、放眼全国，就渔业振兴提出了调整东海休渔期、整治帆张网渔船、完善休闲渔船检验法规、推动老旧渔船更新、远洋渔业船舶年检、海上救援能力提升、渔业资源养护补贴等建议。

“我们的声音从东海之滨出发抵达人民大会堂，但最终是落回那片滋养了世代渔民的蔚蓝水域，一浪接一浪，生生不息。”听了郭文标和夏永祥两位代表的娓娓道来，相信他们的新愿望——让海洋垃圾上岸、让蔚蓝回归大海，一定可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