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山上的都江堰
作者:南港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0-20
岷江,咆哮着从雪山深处奔涌而出。百里峡谷如大地紧咬的牙关,把整条江水压成闷雷,向着成都平原疾驰。可一到灌口,这奔腾了两千多年的野马,忽然放缓脚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缰绳,自小山丘垂落,轻轻搭在它的鬃毛之上。江水漩出几圈水涡,俯首低回,淌进平原万千沟渠与无际田野。这座山丘便是灌山,也叫离堆。称它灌山,反倒更为贴切。山不高,仅数十丈;域不大,不过十余亩。一炷香工夫便可登顶,却承载着比城池更为广阔厚重的意蕴。
灌山是一座孤山,本是玉垒山伸向江心的一道山脊。两千多年前,李冰率众在此岩脊上凿山八年。彼时尚无火药,全凭火烧水激,烧红岩石,再泼以寒江冷水,令岩体崩裂。八载施工,虎头岩被拦腰截断,劈出底宽十七米的缺口,这便是宝瓶口。被分离出来的这片山体,三面临水、孤悬江岸,即是灌山。
站在灌山脚下,忽觉它不是一座山,而是李冰号令下的一位勇士。屹立江心,替成都平原拦下第一道汹汹水险,又将最温润的清流,自宝瓶口缓缓送出。沿石阶拾级而上,青石台阶被千年步履磨得光滑莹润。立于山腰,可听见宝瓶口吐水的清响、内江急流的轰鸣、外江漫滩的悠然。三种水声交织相融,如一曲正在演奏的《高山流水》。每逢夏秋汛期,浊浪直扑山体,水花飞溅数丈。而灌山始终静静矗立,不避不让,宛若一尊沉默的卫士。
这让我想起李冰石像上的铭文——“珍水万世焉”。一个“珍”字,道尽都江堰全部的秘密。李冰治水,不靠封堵,不靠镇御,不以江水为敌,而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引水,三道枢纽环环相扣,没有高坝,没有铁闸,顺水流本有的性情,将水患化为水利。这哪里仅仅是治水,分明是与天地讲和。天人合一,就这样被一凿一斧镌刻进山河肌理。
山顶便是伏龙观。殿宇规模不大,顺着山势层层叠起,仿佛从灌山肩头自然生长而出。凭怀古亭俯瞰宝瓶口,江水不疾不徐,循规而行,源源流向成都平原。观内立着东汉建宁元年的李冰石像,1974年自岷江河床出土,在水底沉睡一千八百余年。石像虽斑驳,面容依旧庄重肃穆。伫立石像前,我忽然想,他在此伫立两千年,看江水被驯服,看荒原化作粮仓,他定然洞悉世间变迁,却默然不语。
灌口不仅是江口,更是古道枢纽。灌松茶马古道由此启程,沿岷江河谷北上,一转便通往甘青,西向直达西藏。李冰筑堰之后,灌口古城往来货物渐丰,茶叶、丝绸、铁器由此外运,马匹、皮毛、药材自山野入城。汉人、藏人、羌人、回人,不同面孔在街口相逢,各样语言在茶馆里沸腾。灌山静立于此,听驼铃声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它缄默无言,却尽收世间万象。治水利民,从来不止灌溉田亩,更是浇灌出一方水土绵延千年的繁盛。
两千多年来,灌山如同一位智者,坐守江边,静观水涨水落、人来人往。李冰来过,诸葛亮来过,历代守堰人来过。而今,又有人登临此山,凝望同一片碧水。两千年光阴,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起。这条线,是自强不息的风骨,是代代守护江河安澜的执着,更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精神脉络,绵延不绝。
辞别灌山时,天色向晚。立在南桥之上,夕阳恰好铺洒在宝瓶口,金光漫溢,整座灌山镀上一层薄红。回望那座小山丘,依旧不高、不大,仿佛一位闭目小憩的老者。可我知道,他从未沉睡。两千年了,他一直清醒着,借江水的奔涌、山石的回响,借桥上行人偶然的抬眸,轻声诉说亘古的哲思。风从宝瓶口吹来,裹挟湿润水汽,携着跨越两千年的回响。不必刻意侧耳聆听,有些道理,一旦听见,便永世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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