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记

入秋之后，地里的秋庄稼陆续成熟。

我已经记不清几岁开始下地干农活，只记得年少时，一放秋假，我便跟着母亲推着双轮车下地。我一手握小镢头，一手攥住玉米秸，对准秸秆根部多杈处，也就是俗称“五股杈”的下方，用力刨。我在前边把玉米秸刨倒，平铺在地；母亲蹲在后面，徒手掰玉米穗。通常一趟并行刨六垄，刨到头折返，又是六垄，算作一遭，循环往复，秸秆摆放得整整齐齐。半天工夫，就能刨完一块一亩多的地。刨完整片地块，再和母亲一同掰穗，全部掰完装车，一车车运回家里。

玉米穗拉回家，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几人剥玉米皮，常常晚饭后还要接着忙活。外皮剥净，露出光棒玉米穗，就要运上屋顶晾晒。大多是我和弟弟轮换往上拉筐，母亲与两个姐姐在地面装填。玉米穗运上房顶之后，还要均匀摊开，方便风干晾晒。

趁着玉米穗在房顶晾晒，还要抓紧整地备麦。先用铁叉撒猪圈沤制的草圈肥，再撒复合肥；肥料撒毕，由牛马犁地，之后用钉耙平整土地，再赶着牲口拉耧，播下麦种。小麦播种两三天后，种子便会拱破地皮，抽芽泛绿。要赶在麦苗出土前，用铁木耙整理好地畦，方便后续浇水管护。若是播种时土壤墒情充足，静待出苗即可；墒情不足，就要浇蒙头水，助力小麦破土发芽。出苗后还要查看长势，倘若缺苗断垄，须及时补种。待到立冬前后，再依天气浇上冻水，也就是冬灌，保障小麦安全越冬，为来年丰收打下根基。

这大致是上世纪80年代及以前，北方农村秋收、种麦的景象。上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农业生产水平持续提升。秋收时节，农人只需在田里掰玉米穗，不再拿小镢头刨秸秆；拖拉机替代双轮车运粮，秸秆还田机、旋耕机取代人工刨秸，骡马牛畜力耕地也被机械替代；机播小麦取代手摇耧播种，就连夏收之后，也改用机器点播玉米。再往后，秋收种麦逐步迈向全程机械化。带仓式玉米联合收割机下地，一边收获带皮玉米穗入仓，一边粉碎秸秆就地还田；粮仓装满，直接由农用车转运。一块地收割完毕，旋耕还田之后随即机播小麦，再用耙具整理地畦，适时冬灌管护。

时光流转，农业技术持续迭代升级。新一代联合收割机可以直接脱皮，玉米籽粒入仓；灌溉方式也从传统垄沟大水漫灌，升级为管道灌溉，再到喷灌，大幅节水、省工。

家里分到责任田，后来又承包了部分土地从事种植经营。所以每到三夏、三秋这两个关键农时，我总要回乡帮父亲打理农活，完成农事。我亲眼见证了传统农耕向现代农业一步步转变。

我们对土地、对农业有着深厚情结，切身感受着时代变迁。农业生产技术日新月异，农民种地不再苦熬硬扛，省力、省时、高效。

可心底总觉得，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苦中有乐、累中有趣、忙中有味的滋味。缘由何在？我想，是不是农事进程太快，还来不及细细体味劳作的过程，一切便匆匆落幕。其中的种种况味，值得我们静下心来细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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