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絮语
作者:戢兰芬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0-20
都说种花的人恬静淡泊。依我看来,恬静或许是真的——独自俯身劳作,终日与草木为伴,本就耐得住寂寞。但淡泊却未必。恰恰相反,爱花之人,大多颇为“贪心”。
遇见好看、好养的花,总要收入囊中才肯心安。去别人家串门,瞧见自己没有的品种,便暗自动心:能扦插的,总想折一段枝条带回家培育;可分株的,便想挖一丛回去慢慢养护,算得上明目张胆的偏爱与觊觎。家里明明已有三百多盆花草,庭院早已摆放得满满当当,却总想着再添一只花盆、再多养一个品种。
养花人的心底,永远有所欠缺:有时缺新品花卉,有时缺合意花盆,有时缺肥、缺土、缺药;有时又会觉得,少一个花架、一枚风车、一盏太阳能夜灯。养花的欲望,从来无穷无尽。
养花越久,越能生出一种宿命感。月季品类数以万计,春日第一茬花开得万紫千红、千娇百媚,让人忍不住将万般偏爱尽数赋予。可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品种,能摆脱多病多虫的宿命。一整年悉心浇灌、耐心养护,热情总会在反复打理、反复补救中慢慢消磨,每年终是要在忍无可忍中,拔除几株残弱病株。
红梅谢后抽生新叶,必会滋生蚜虫;美女樱、五色梅盛放之时,常被白粉虱纠缠;杜鹃入夏,总逃不过网蝽侵扰。年复一年,无论如何提前预防、及时干预,哪种花易得何种病、易招何种虫,仿佛早已注定,无从规避。这,便是花木的宿命。
养花最奇妙的道理,是花木最需接地气。多数长势萎靡的花草,根源皆在根系,就连反复滋生病虫,多半也与根系状态息息相关。养好花,必先养好土,这是养花最朴素的真谛。
此前一株盆栽榕树,近乎整株枯死,我情急之下将它下地移栽,竟缓缓抽芽展叶、重获生机。自那以后,遇见濒死的花草,我总是心有不甘,习惯性下地栽种,静待奇迹降临。
可世事从无万全。矮牵牛、玛格丽特这类草本花卉,我从未救活过。草本花最为矫情,前一日尚且繁花满枝、热烈盛放,三两日后便骤然衰败。一旦颓势显现,纵使百般补救,也终究无力回天。
送走无数凋零花草,我竟慢慢察觉:死亡是有气息的。濒临枯萎的花木,仿佛被无形的沉寂笼罩。一株原本长势旺盛的花,骤然衰败时,最先出现的征兆,便是停止“进食”:往日一日即干的盆土,忽然连日潮湿板结;浇水不吸、积水不渗,整盆沉甸甸的。凑近细闻,能嗅到一股类似沉土的腐朽气息,安静,却又决绝。
养花是轻度体力劳作,于终日伏案的脑力劳动者而言,是最好的调剂与治愈。俯身侍弄花草时,心神全然沉静,杂念尽数消散。浇水、松土、施肥、换盆,看着花木渐渐舒展、枝叶复苏,内心也随之安稳舒坦。
曾有一次,我给蔫垂的绣球浇透水,转身刹那,恍惚看见花枝轻轻颤动,而后缓缓挺立舒展。我总执拗地觉得,它是趁我不备,在身后悄悄蓄力复苏,恰巧被回头的我撞见。
爱花之人,亦常被花所伤。那日俯身搬动天竺葵,右手腕被一旁的三角梅尖刺狠狠划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深浅交错。伤口深处瞬间涌出细小的血珠,殷红凝珠,转瞬便慢慢晕开。
彼时不觉剧痛,心底却颇多触动。人这一生,往往会被自己最热爱的事物所伤。可也正是这份甘苦相伴的热爱,让平淡漫长的岁月,不至于荒芜乏味。
盛夏酷暑,满院花木皆在骄阳下煎熬、勉强支撑,唯有荷花日日新绽、次第盛放。可就在荷塘之侧,一株铁线莲已然叶黄藤枯、生机尽散。
花如此,人亦然。世间花木,有人热烈盛放,有人悄然凋零,皆是自然常态。恰逢盛放,不必骄矜自喜;归于凋零,亦当记得自己也曾烂漫热烈。
人世亦是如此,世事多半难遂人愿,时常事与愿违。但每一种花草,都有专属自己的花期。不合时节,纵使倾尽心力,多半只剩徒劳与失望。
想来便心生宽慰:生活,当有静待花开的从容,亦有顺应规律的敬畏。
起初养花,我从未刻意参悟道理。只是日日俯身、岁岁相伴,养着养着,草木的温柔、时光的答案、生活的真谛,便自然而然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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