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九十年长征路
作者:田明时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0-27
我们这一代人,是听着长征故事长大的。上小学的时候,课本里有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有毛主席那首《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那时候觉得长征是英雄主义的传奇,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热血故事。
真正理解长征的残酷与伟大,是成年以后。读《西行漫记》,斯诺在书中写他采访红军战士的情景——那些十几岁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斯诺称之为“不可征服的精神”的光。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课本里的英雄,其实大多只是孩子。他们原本可能在田里种地,在作坊里学手艺,在家里侍奉父母,可他们选择了走上一条几乎必死的路。湘江一战,八万红军渡江后只剩三万。江水被染红,老百姓说“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那是怎样的惨烈?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前些年去川西,路过阿坝州一片草甸,当地藏民说,那就是当年红军过草地的地方。草色青青,繁花点点,紫云英、金莲花、野罂粟开得正盛,和我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我脚下这片土地,曾吞噬过多少年轻的生命?他们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吗?七八月的高原,白天日头毒辣,晚上气温骤降,草鞋陷进泥里就拔不出来,怀里揣着半块青稞饼舍不得吃,走着走着,就再也没能迈开脚步。如今沼泽里长满了紫云英,细细的根须相互缠绕,像一层层无声的绷带。一位老牧人告诉我,他爷爷当年救过一个掉队的小红军,那人不过十六岁,高烧不退,怀里还揣着一张揉烂的党证。爷爷把他背回帐篷,喂了三天糌粑汤才救回来。“后来呢?”我问。“后来他走了,说要去追队伍,再没回来过。”老牧人弯腰摘了一朵紫云英放在我手心。花瓣薄得透光,茎上沾着泥,我攥了一路没松手,指尖掐出淡紫色的汁液,像一小块淤青。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穿着单衣薄裤,嚼着草根树皮,用一双双布满血泡的泥脚板,把整个民族的命运一步一步扛过了雪山。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我翻了很多资料,最后的答案是:信仰,朴素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仰。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而是日复一日、不问归途的沉稳定力。《人民日报》有一篇文章说得透彻:长征路上的每一步,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你相信什么?那些倒下的人,用生命给出了答案。
有人说,长征精神离今天太远了,那是特殊年代的产物。我不这么看。曾有几个大学生自发组织重走松潘段长征路,短短几公里就走得步履维艰,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表感慨:长征从来不是课本里几句描述、荧幕上几个片段,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熬出来的奇迹,是用脚底板一寸一寸量出来的史诗。这句话让我触动很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形式不同,本质相通——都是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不停下脚步,在绝境中咬牙坚持,在最黑的夜里点一盏最小的灯。
当年看《万水千山》电影的少年,如今头发也白了。可我们心里那根弦不能松。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穿着草鞋走过二万五千里,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就是把这份精神擦亮了,交到下一代手里,让他们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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