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州那张法文地图

我到贵州黄平旧州古城，特意去看那张法文地图。就在天主堂的旧址内，玻璃柜子里存放着已经泛黄的纸张，颜色如同秋天之后晒干了的桐叶一样，上面洋文曲里拐弯，旁的中文注脚却非常周正，一笔一画都像踩实的脚印，工作人员说原件收藏在北京军事博物馆，这是仿制的。这样一件复制品，我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是1934年的事了，距今已经有九十二个春秋。那会儿旧州城还保留着且兰故地的样貌，秋风拂过田坝，稻子刚刚收割完毕，草垛子一墩一墩立在埂子上，红六军团作为长征先遣队，从湘赣边一路打过来，翻了多少山，蹚了多少河，到了贵州地界，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认路，队伍里揣的地图是从中学课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只标出几个大县城，山径、小河、村寨都是糊涂的。在十万大山里面行走，与蒙着眼睛瞎走差不多。

队伍进旧州那天正是秋阳灿烂的时候，百姓开始时躲着，后来看这队人不砸门、不抢东西，在夜里就宿在屋檐下、祠堂里，买个米粑都要递铜板，才慢慢敢出来，红军在教堂休息的时候翻到一平方米见方的法文地图，传教士勃沙特正好懂法语，也会几句汉语，军团长萧克就请他帮忙翻译。

这张图，给队伍指明了方向，后来木黄会师、转战滇蜀、北上抗日，这张地图跟着红军走过了万水千山。当年红军要找的是一条救中国的路，是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的路。他们在旧州住了几天之后，打开豪绅粮仓把粮食分给饥饿的人们，烧掉地契向乡亲宣告未来美好生活即将到来，说罢整好队伍，沿着石板路向西而去，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足迹。同年腊月，中央红军来到这里，东门边橘林深处的一番长谈，为中国革命前程点亮了灯塔。

一晃眼，九十多年就过去了。走在旧州老街上，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木房还立着，铺子里飘出米豆腐的香，黄平酱的坛子摆了半条街，东门村橘林尚存，秋深时果实红艳似灯笼，繁盛无比。而今，这橘林成了乡亲们的“摇钱树”，客人一波接一波来摘果子、听老辈人讲红军的故事，院坝中长凳上坐着老乡，端着茶碗摆龙门阵，谈论现在的生活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当年指示行军路线的地图，至今仍在指路——指的是过日子的路，是新时代的长征路。从一张地图辨别方向，到现在的山河安稳、万家灯火，党和国家为人民谋幸福的初心始终如一。

走出天主堂的时候，夕阳的光辉洒在旧城墙的砖上，街道上人来人往，风里带着橘子的甜味，清甜气息和九十二年前一样，但人世间已换了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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