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观瀑

到吉县，你得去去壶口，不然就不能说来过吉县了，朋友这么跟我说。

因为要去看古贤水利工程，壶口是必经之路。那就去看看好了，看了也就不留遗憾了。

想想也是。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唯有这一段，大家称它为瀑布，肯定是有着别样的不同吧？

曾几何时，火车夜过风陵渡，我激动得坐在窗前不肯离去，看着黄河在夜色里泛着荧荧的微光，全无波澜壮阔的模样，直到火车转弯，河流远去。后来，当我有机会站在大禹渡的滩涂上，近距离看那平展展的黄河缓缓流过，心中竟没有涌起一丝激动。倒是我的目光一直在搜寻传说中的风后陵，想弄清楚那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座墓？

那年去宁夏，飞机正好从黄河上空掠过，那漫漫河水，平静得像闪光的丝绸，没有泛起半分惊涛骇浪。之后，我们在腾格里沙漠附近的黄河拐弯处坐上羊皮筏子，黄河水在身下潺潺流淌，安静的峡谷里，流水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倒是风从西北峡谷穿过来，带来一丝丝凉意。

那年冬天，我在临县碛口看黄河流冰，流水卷着细碎冰块，不断漫过冻结的冰面，仿佛生出了嵯峨的层次感。在凛冽寒风里，我想象着黄河会不会卷起千堆雪？可并没有！黄河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没什么大动静，缓缓向前流淌。当地人却说，如果遇上持续极寒天气，黄河上的流冰会越过大堤，漫进街道，酿成灾祸。

正因为没有真切感受过黄河的凶险，我对河水的敬畏，始终带着几分轻浅。

我曾沿着黄河峡谷往北走，途中见过所谓的黄河岩画，其实都是流水淘蚀出来的大小洞穴。远远望去，鬼斧神工，任凭你尽情想象，也拼凑不出一个绚烂的故事。这些，是黄河什么时候留下的痕迹？需要何等汹涌的水势，才能雕琢出这般样貌？我的思绪只能飘向悠远的远古，或许比大禹治水还要更早吧，不然这些岩画遗迹，怎会高出如今的水面十几米？

那么，黄河流经壶口，又会有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偏偏这里的黄河，叫作壶口瀑布？

车子行驶在河岸之上，你无法想象，也看不见黄河在此处的样貌。

我跟着一众游客走近黄河，往前走了大约二百多米，轰鸣声灌满双耳，是那种沉闷的嗡鸣。

终于，我和黄河近在咫尺。只见逶迤而来的黄河，原本铺展成平缓水面，到了这里，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一头坠入几十米深的地堑。这几十米的落差，便造就了瀑布。原来这就是壶口瀑布的由来。水流到这里，不再舒展，变得急促；不再舒缓，变得奔突；不再从容，仿佛慌不择路……

听导游介绍，如今壶口瀑布的位置，已经比过去向上游退移了一公里多。如此宽阔的河面，竟在这里冲刷出一道地堑，这要耗费多少岁月？需要何等巨大的力量，才能凿出这样一处深槽？这道深槽最早形成于何时？为什么黄河水到了这里，不再温驯、不再温文尔雅、不再默然无声，偏要轰鸣作响、展露雄姿，摆出这样磅礴的姿态？

在震耳的涛声之中，你忽然发觉黄河是有脾气的。一路奔涌而来的黄河，在漫长峡谷里受着拘束，积了满怀郁气，终于抵达此处，它迫切想要释放。遇上这道深槽，便不顾一切，齐刷刷倾泻而下，这究竟是为什么？这道地堑瞬间将黄河揽入怀中，紧紧相拥，力道万钧。你会恍然明白，这是水的自发奔赴，是积蓄已久的释放，可以说是一场集体的狂欢，也可以说是肆意的洒脱，甚至称得上孤注一掷。倘若你在这里放声长啸，声响定然会被这轰鸣的涛声吞没。水流砸进深壑，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像绝境之中的嘶吼！这一刻，你便能读懂，为何民族危亡之际，人们会用“黄河在咆哮”来抒发国人的愤懑。再没有哪一处景致，能把长久压抑的情绪，这般磅礴张扬地铺展出来。而壶口瀑布的景象，天然契合这份意境，可谓天造地设，正是这种精神最具象的载体。

你可以尽情想象，尽情铺陈，但艺术的张力本就如此：不可遏制、难以描摹，却又恰如其分。

我意外发现，观赏壶口瀑布的游客，人人都安安静静，用心凝望这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观。奔腾的黄河溅起漫天水花，闻不到半分泥腥气，也没有人刻意躲闪飞溅的水雾，任由细碎水汽肆意扑在身上。所有人都沉浸其中，这份沉静，是不约而同、心甘情愿的。

朋友说，一般早上八九点，阳光穿过水雾，就会生出彩虹。那时光影交织，呈现出的，是另一种宁静与端庄。

可惜我等不到这绚烂的光影了！我举起手机，缓缓录下壶口瀑布的景象。我要把黄河的风骨、黄河的气韵，连同这份激越，一并收进行囊，伴我走好往后人生的每一段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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