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马河畔八角场
作者:秦朝霞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0-30
八角场是离外婆家最近的场,不到两里地,小时候我常去。
最近在视频上刷到的八角茶铺,是典型的川西木结构老房子,很有年代感,坐落在河边。我搜遍所有记忆,也想不起八角场哪里有这样一处房子。于是专程去了一趟。
八角场很小,若不是老灌县河西一带的人,大多不知道这里。老街呈丁字形,三条街各长一百多米,街道狭窄,勉强会车。几十年来,场镇格局没多大变化,只是破旧的老房子大多翻修过了。东边街上还剩三四间老式木铺板房,摇摇欲坠,透过木板缝隙往里看,堆着杂物,积满灰尘。舅舅说,这里依旧逢四、七、十赶场。去的那天,恰逢赶场日,只是早已散场,街上安安静静。一家店铺门口,花猫慵懒地眯着眼;另一家院墙上开满紫色牵牛花,风一吹,花儿仿佛盈盈含笑。
这个场镇虽小,却是徐渡、柳街、沿江三地交界之处。羊马河从场镇旁流过,不远处便是岷江外江——金马河;这里同时也是原灌县、温江、崇州三县接壤的地方。岷江未曾改道之时,羊马河曾是外江的主河道。水运兴盛的年代,八角场曾是一处不小的水码头,旧称宣家渡。当年商贾云集、帆影穿梭,既是重要商埠,也是十里八乡物资交易的热闹场镇。
走在老街上,我恍惚看见盘着发髻、系着蓝布围腰的外婆,一手紧紧牵着我,在拥挤的地摊前给我买头花,又在布店里把好看的花布往我身上比,挑选给我做过年新衣的布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公就站在街边,售卖他亲手编的背篼、筲箕、刷把。那些喧嚣人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早已沉进儿时的记忆深处。如今物是人非,一如场外静静流淌、不复汹涌的羊马河。
八角场最早建于明代,原名陈溪场。因为地处岷江外江流域,洪水时常泛滥,场镇数次被冲毁,后来又屡遭火灾,规模便慢慢缩小了。听老一辈人讲,当年为镇水患、重振水埠、聚拢四方乡贤,一位陈姓乡贤在这里修过一座八角塔。可如今再问起塔的位置,没人说得清。或许正因这段往事,1944年此地设立八角乡。这也是我在1991年版《灌县志》里查到的关于八角场较早的记载。
随着时代快速发展,不少古镇老街在城镇化浪潮里悄然消逝。当羊马河畔“八角场”的牌坊映入眼帘,一股难以言说的乡愁漫上心头,温暖又湿润。走进八角茶铺,大铜壶长嘴腾着热气,茶香氤氲,竟生出时光回溯的恍惚感。竹椅、旧木桌,一张张陌生又熟悉、淡然鲜活的面孔,入耳的浓浓乡音,一下子把日子慢了下来。在这里不必追赶什么,只管静静喝一杯茶,和朋友摆摆龙门阵;或是看阳光从香樟枝叶间洒落;眺望河对岸,人家院里一树树紫薇开得热烈,红的、粉的;偶尔两三只白鹭从河面翩然掠过,河水碧绿,水草轻轻摇曳;岸边垂钓的人凝神静坐,仿佛入定,波光里有小鱼成群游过。
我心里清楚,这并不是当年的老茶馆。伸手抚过老旧门框与雕花木窗,能嗅到老木头独有的清香。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里面堆放着从各处老房拆下来的旧木构件,听说是从贵州、广元、绵阳等地拆迁老屋收集而来。走进一间间修缮好的屋子,梁柱木椽之上,仿佛还留存着旧日人家的烟火气息。
踩在石板路上,望着两旁几座青砖黛瓦的木结构小院,还有临河的八角茶铺,一瞬间竟有种走入沈从文笔下《边城》的错觉。登上茶铺二楼,俯瞰羊马河,恍惚间,仿佛看见摇橹而来的翠翠。
这里的茶价亲民得让人意外,只分2元、5元、10元三档,还售卖瓜子、花生。点上一杯5元的苦荞茶,就可以在高大的香樟树下消磨整整一个下午。我并不认识店主,却猜想他一定是个心有情怀的人——收集旧木料复建老屋,守护着我们心底独有的乡愁与川西记忆。
暮色慢慢漫上来,茶铺里的老人渐渐多了,有的打长牌,有的摆龙门阵;叶子烟的烟气混着铜壶蒸腾的水汽,把整间茶铺裹在暖融融的雾气里。八角场终究是变了,可好像又什么都没变。只要这茶铺还在,这棵香樟还在,羊马河的水还在流淌,它就还是那个离外婆家最近,小小的、安静的八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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