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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一棵树

作者:杨晓杰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0-30

认识一棵树,是长久观望的结果。

从我家所在的村庄去往镇上,有一条必经之路。路不算宽,一侧长着几棵栾树,不知是谁栽种的。许多年了,它们一直守在那里。从前路过,我并未多加留意。

从植物学角度来说,栾树属于无患子科,落叶乔木。这些是确凿的知识。但对一棵树的认知,需要日复一日地相伴丈量。

回乡七年多,我每天往返这条路,和这几棵栾树碰面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我们如同原本陌生的人,慢慢相熟。

春天,别的树木忙着抽芽吐绿,栾树却有些迟缓,还停留在冬日的状态。枯枝上悬着些干瘪的蒴果,好似辞旧之时舍不得卸下的行囊。三月下旬,我途经这条路,终于看见,在看似枯寂的枝丫上,冒出一个个红褐色嫩芽。嫩芽毫不起眼,却也是春天启程的信号。

栾树的主干不如樟树粗壮,但分叉繁多,到了夏日,尽力把浓荫铺洒在路上。我路过时,树影在身上缓缓流过,能真切感受到那一瞬的清凉荫蔽。夏末,栾树开花,金黄色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树冠,像一把把小巧的鸡毛掸子。风一吹,满树花簇轻轻摇晃。

秋天,是个富有哲思的时节。不少树木在这时结果,叶片一日日褪尽青绿,辞别枝头、归于泥土,生命奔赴下一轮轮回。栾树的秋,却和别的树略有不同:它一边开花,一边结果,叶片也同步变换颜色。于是三种色彩共挂枝头:尚未褪尽的绿、初染的金黄、已然熟透的赭红。多数人目光落在蒴果上,它们也在秋日里慢慢蜕变,最终凝成赭红,像一盏盏小小的纸灯笼悬在枝头,仿佛在庆贺着什么。

庆贺什么呢?大抵是庆贺一棵树驻守在村庄这方寸土地上,静静看过几十载日升月落。这数十春秋,它从不与谁争竞,只守着自己的一方位置,安静生长。

家屋后有一片自家的桑田,田边也立着一棵栾树。童年时,我跟着父亲到桑田里闲逛、摘桑葚。父亲总爱把搪瓷茶杯搁在栾树下。农活忙完,他便走到树下喝茶歇脚。栾树的影子随风摇曳,时不时落在父亲身上。偶尔一阵风掠过,树梢蒴果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这时父亲便会抬眼望一望树冠。

好多个夏日,父亲干完活,坐在泥地上,背靠着栾树,一边喝茶,一边望向远方,直到夕阳漫过整个村庄。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人何以能在树下静坐许久。如今我才明白,人站在树跟前,心绪很容易沉静下来,学着像树一样活着。而树无需言语,只是扎根土地,在悠悠时光里,陪伴村庄里每一个路过它的人。

后来,父亲病了。病重之后,他再也没法下地,再也走不到那棵栾树下。那段时日,父亲喝着中药,躺在床上,偶尔望向窗外。

那年秋天,蒴果又红了。入冬,蒴果干枯,簌簌落向地面。父亲,就在那个冬天归于尘土。

父亲离开已经十几年。这些年,我常和母亲到桑田里劳作。站在栾树下静静凝望,栾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一边凋零,一边新生。光影在叶隙间来回游移,晃着我的眼睛。某一瞬间,我总觉得父亲并没有真正走远。他化作了这棵树的一部分,藏在树根里、树干里、每一片叶脉之中,或许早已刻进树的年轮,一圈一岁,沉默且恒久。

认识一棵树,说到底,是读懂一种生命的姿态。路边那几棵,田边这一棵,在我心底早已长成同一棵树。向上伸展,也向下扎根;开花结果,也从容落叶。不慌不忙,不悲不喜,在周而复始的时序里,完成一场无声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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