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秋色
作者:金立武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1-16
秋季,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的山色便不同了。墨绿里掺进赭黄,苍翠中染上枯金,远远望去,像一幅被岁月浸过一遍的古画。山脚的稻田里,稻穗已弯下腰。
那口据说诸葛亮亲手浚过的老井,井沿上落着三四片梧桐叶,叶边焦卷,印着褐色的斑。俯身望去,幽邃的深碧里,能看清水底一枚青苔石上趴着的田螺,壳上的螺纹一圈圈旋进去,仿佛把千年的光阴都收进了那小小的漩涡里。
我来时,正逢这般秋光。
过汉江大桥时,江水瘦了,露出沿岸的沙洲,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几枚钉在水面的白色楔子。沿林荫路上行,两旁梧桐高大,叶子一半青一半黄,阳光从疏朗的枝隙间漏下来,光斑不再是碎金子,而像铺了层薄薄的银箔。鸟鸣不如夏日喧嚷,只偶尔一两声,倏地划破寂静,又戛然而止,反倒把静衬得更静了。空气里有枯草晒后的焦香,混着松脂的涩,仿佛是从一千八百年前的秋天直接吹来的。
想着当年诸葛亮方及十七岁,便携弟隐入此山,躬耕自食。一个北方少年,初到南方,头一个秋天该是怎样度过的?他看见满山红叶时,会不会想起琅琊故地此时的大豆与高粱?晨起下田,露水打湿裤脚,凉意透骨;傍晚收工,舀井水冲脚,水面漂着几瓣桂花,或许驻足片刻,看那金色的碎瓣在桶里打转,再慢慢洗去趾缝里的泥。我如此想着,脚步不由放缓。行四五百米,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斜伸出一枝木芙蓉,粉白的花瓣半开半合,瓣上还沾着晨露。一只花猫蹲在墙头,偏头看我一眼,又懒懒地把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再往前,便是明代的石牌坊,上镌“古隆中”三字,笔力遒劲,风霜浸透。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已不再鲜嫩,用手一触,凉意却更深了,直从指尖钻进掌心。
南阳卧龙岗亦称诸葛躬耕地,聚讼数百年,我无意辨其真伪。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十七岁的北方少年,如何在这片山水中安顿了自己?史载,诸葛亮十三岁随叔父诸葛玄自徐州避乱,投奔荆州刘表,遂寓襄阳;叔父亡故后,携弟躬耕隆中,一住十年。手头宽裕,时日从容,常“驾小舟游于江湖,访僧道于山岭,寻朋友于村落,乐琴棋于洞府”。如今看来散漫的游历,实则是为日后《隆中对》蓄势——山川之险夷、民情之厚薄、各方势力的消长,皆在行走间烂熟于心。秋日水浅江阔,山径明净,登高而望,大势更见分明。这种沉潜的功夫,远比单纯的隐逸更令人感佩。
我沿着青石小径往山腰走去。路旁一片菜畦,萝卜缨青翠肥大,白菜正卷芯,层层叠叠,像一朵朵绿玉雕成的花。畦边一棵老柿树,柿子已泛橙红,圆鼓鼓地缀在枝头。一个老农举着竹竿轻轻敲打,熟透的柿子落进麻袋,闷闷的一声“噗”,像秋在大地上敲着慢鼓。他见我来了,咧嘴笑笑,递过一个软熟的柿子,用衣襟擦了擦。我咬破薄皮,蜜一般的甜浆涌了满口,竟和着秋日的阳光一起咽下去了。我忽然想:倘若当年诸葛亮也在这样的秋收时分,接过邻人的一捧新栗、一块烤薯,那么他日后写下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便不只是一句谦辞,而是一段真正浸过汗水与五谷香气的日子。
彼时曹操已统一北方,厉兵秣马,欲南下而一天下;寄人篱下的刘备却怀匡扶之志,三顾草庐。三顾在哪一季?史书未载。若在秋天,门前梧桐必已落叶,阶上寒露必已凝结,第三次登门的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历史翻动书页。二十七岁的诸葛亮,与四十六岁的皇叔相遇于一席之间,未出茅庐而定三分天下,自此风云际会,三国鼎立成矣。
只可惜,丞相呕心沥血,一门三代忠烈,终未能挽回三国归晋的大势。秋山如洗,汉水长流,而英雄已逝。我独立牌坊之下,望见几只寒鸦掠过远处疏林,翅尖剪开暮色,随后一切又沉入更深的静里,不觉怅然——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杨慎写这首词时谪戍云南,未必到过隆中。可站在暮色里念它,又觉得字字为此山此水而设:英雄与成败,原来都交还给江水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口老井、一座牌坊和年年如期而至的秋。
夕阳西下,襄阳城渐远,隆中之秋气却沉在肺腑里,凉凉的,含着柿子的甜、枯草与松脂的涩。这一程不单是地理上的寻访,更像是一次隔世的对坐: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脉水,连秋天,都和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叠在了一起。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口老井的水声——一滴,一滴,滴进秋天的深处,滴进所有从远方赶来、又向远方散去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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