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轶事
作者:王镇海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11-16
柳街老屋门口有一株银杏,大约是爷爷修建老宅时种下的。如今它高过三层楼,素来不曾修剪,枝干自在舒展,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收不拢的伞。每到秋日,天色蓝得晃眼,满树叶子一夜之间换了色泽,金灿灿地缓缓飘落。仰头望去,仿佛一位身着金裙的女子,在碧蓝的幕布下独自旋转,一圈又一圈,直到倦了,才轻轻坠向地面。
不出几日,落叶便铺了厚厚一地。午后暖阳烘着枯叶,漫出一股温软的焦香。我总想躺上去,可身子刚挨到落叶,奶奶的声音就从堂屋飘出来:“莫去!上面有虫子!”我不作声,她便提着扫帚赶过来,假意朝我身上扫。我只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爬起,几步窜回屋里,回头望,她嘴上还在念叨,手里的扫帚却早已放了下来。
深秋时节,奶奶会捡拾落下的白果,攒到一块儿去镇上售卖。我总趁她不备,偷偷藏起几颗,揣在口袋里捂着,心里盼着哪天能吃上白果炖鸡。只是那些白果后来去向何处,我早已记不清了。
后来,母亲为了我的学业,带我搬去城里。动身那天,我坐在车里回头望这棵银杏,它依旧高大沉静,落叶悠悠,仿佛世间什么都未曾改变。往后偶尔回乡,银杏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那片盛大的金色光景,好似被人一页页翻过,时日一久,便渐渐淡在了记忆里。
都江堰城里的银杏更多,沿路栽种,从青城桥一直绵延到二王庙,整条幸福大道都是。只是常年有人修剪,远不如老家那一棵肆意繁茂。待到深秋,满城银杏褪尽青碧,换上一身金甲,如同列队而立的兵士。我骑着车穿行其间,自有几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意趣,车轮碾过枯叶,沙沙轻响,像是陪我检阅这场短暂绚烂的秋。
离堆公园内有一棵银杏,相传植于三国张松献图之时,人称“张松银杏”。它原本长在彭州,树干遍布树瘤,累累如垂果,当年《西游记》剧组还借它做过人参果树。几经迁移,最终扎根离堆公园。一千八百年光阴里,它见过战乱流离,也见过岁月太平;见过张松献图的万般无奈,也见过剧组拍摄时的笑语欢声。青城山天师洞门前另有一株,传说是张天师亲手栽种,树龄将近两千年,常年受人香火供奉。千百年来人世更迭,朝代兴替,人来人往,唯有这两棵银杏静静伫立,无声历经一次次山河变迁。站在树下,忽然发觉我心底那一点怅然,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老家那棵老银杏,终究还是不在了。树身长得太过庞大,损及房屋地基,前些日子被连根挖走。等我听闻消息时,树木早已运走,连树坑的痕迹都不留分毫。
故园仍是旧时模样,人事却早已变迁。我在这片空地上静静伫立许久,慢慢寻觅。我要找的不再是那棵银杏,而是树底下那个天真的小小少年——当年的他,以为世间所有美好,永远都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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